真實的虛偽

lone0922 · 發表於 2011-4-13 10:25:23

真實的虛偽(上)

過了三十歲的生日之後，他作夢的次數明顯的增加了．像是每個禮拜天按時上演的肥皂劇，他和她總在不同的場景裏，用不同的方式，一樣的不期而遇．

早上八點鐘，起身按掉鬧鐘鈴聲後，他起身呆坐在床沿邊，試圖繼續勾勒夢裏，那張熟悉的臉孔．八點十五分，收拾了雜陳的心緒，距離打卡鐘響剩下四十五分鐘．

他其實喜歡那樣的夢境，甚至喜歡在夢醒之後，刻意的讓那夢中的身影，不定時的侵襲著自己．雖然和她分開己經將近十一年了，他其實，一直不願意完全的放棄．

像是一種自虐的心理，這一天下了班之後，他便趕忙的回到了家裏，唯一的目的就是繼續追求那夢裏的美麗．然後，他起出了藏在床頭櫃裏的鞋盒，一張張的看著已經泛黃了的記憶，任憑情緒遊盪在曾經的幸福和不實際的期盼裏．

直到小青打來的電話鈴聲嗄然響起，這才心虛的重整著深在谷底的情緒．幾句寒喧之後，小青語做輕鬆，試探性的問著：『明天你有事嗎？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啊？』

既使他們已是相識超過九年的情侶，小青依然不敢在提出約會時，用著理所當然的語氣，既使他們已是兩個禮拜沒有碰面．

『沒．．．．沒事啊！但是最近手中的程式比較煩，想說明天留在家裏趕一下吧．．．．不然你來我家看電視好不好？』

他其實是懶，而且在做完那樣的夢境後他便會懶得更誇張．但他也明白倆個人之間的關係，所以，他不敢拒絕的沒有餘地．

小青懂得李明．她沒有多說什麼的同意了他．她不敢用兩個人的關係當作對他的壓力，也不願意讓彼此的相處變成一種義務和權利．

雖然對小青難掩失望的語氣感到些歉意，但他仍然不想不誠實的勉強自己．兩人開始交往的最初，小青其實不能接受這樣若及若離的相處方式，每次的爭執之後，李明總會放慢語調的對著她說道：『青～我就像風箏，唯一的本能便是自由的飛在天空裏．我已經把線交給了你，但是，你不能拉得這麼用力啊！』

他不愛她嗎？也不盡然．

認識小青將近十年，他關心她，也依賴她．但是李明總是覺得少了些什麼，那是一種單純的情慾，他只是無法，從小青身上得到想要的滿足．

他不同意這樣的心情叫做變心，因為他對她仍然在意．他只是確定，自己和小青之間存在的不圓滿，無法滿足自己對於感情的希冀．這樣說很過份，但有時李明真的認為，自己其實只是習慣著有個人在身邊而已．

他說他像隻風箏．想飛的時後，他會整夜瀏連在網路上各個不同的交友網站裏．瀏覽的評鑑著一張張新鮮的臉孔，從中補償著自己感到若有所失的空虛．

要將自己真正的情緒，丟在那些真假難辨的網頁裏，很不可思議．但那是他唯一可以真正自由的天空．處在那片虛擬的空間裏，他放任自己所有的情慾思緒，反覆在漂渺的美麗和幻滅的真實裏，其實，他享受著的，或許正是情緒重覆使用時所帶來的快意．

那樣的遊戲，只是用來滿足的是他不肯安定的"心理"，不論是不想，或是不敢，他都不願意讓那樣的幻境破壞了現實的安定；或者是，他一直沒有遇到足夠的誘因，驅使他其實也不想安定的"動作"而已．

直到，他"遇見"了嘉伶．

嘉伶還是個學生，照片裏的她一襲直直長長的髮，大大的雙眼削尖的臉，模樣像極了夢裏出現的回憶．回信給李明的信上，措詞直接的寫著：
『你好：很高興收到你的來信．你幾歲了呢？
因為正在作畢業專題報告，想要找些超過二十五歲的朋友幫忙填些問卷．不知你能不能幫我忙呢？
留下我的呼叫器號碼0948-123XXX，如果你願意，just call me ！』

見了面的那一天，嘉伶並沒有要他填上任何的問卷．李明問她為什麼，她只是笑著說道：『填完了啊！』

『那你為什麼還肯和我見面呢？』

『因為覺得你說話很好聽啊！』

除了長相神似心裏的記憶之外，嘉伶身上有些不按牌理的活潑，更是徹底勾引了他原本就不安定的心．嘉伶陽光般的年輕散發出來的熱力，對凡事權衡利敝只問道理的他來說，更是一種莫名的救贖．

初次見面，他們為了六個曾經被他嗤之以鼻的小點心，在西門町一家知名的蛋塔店門口站了一個多小時．二個禮拜之後，他拉著她的手，沿著河濱公園河岸旁的人行步道徐徐的走．夜裏的公園，人很少，燈光很暗．公園椅上，嘉伶側躺在李明雙手環著的懷裏．

『小嘉伶．．．．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子．．．．很危險！』

『那樣？．．．．』

『現在這樣啊．．．．』說出口時，他的臉頰摸到了嘉伶的鼻息，急急落落卻次次分明的撒進了他奔亂的心底．

嘉伶沒再回話，只是略略的傾身，用著前頷靠著自己的下巴．

終究，他還是現實地，不是收回了原始的慾念，他只是不相信嘉伶，不相信天下會有免付費的感情．推開了嘉伶以後，他迅速的翻轉著所有可以假設的情境，然後，用著自認婉轉的措詞，告訴了嘉伶自己現在擁有的感情．

知道了小青的存在，嘉伶並沒有李明原本預期的反應．沉默了一會兒，嘉伶起了身，只又牽起了他的手繼續的走：

『所以呢？』

『所以？．．．．．所以你不會是我的女朋友．．．．．』

話說了出口，心中沒有告解後的快感．反是一種罪惡的懊悔染上了心頭．但是嘉伶聽了以後仍舊沒有放開他的手．幾步路後，小妮子開始用力的晃起了倆個人的手，看著自己的臉依然笑得那樣的清晰：

『不能當你女朋友．．．．那我當你的小女朋友好啦！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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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實的虛偽(中)

不知雨季是不是已經過去，反正天氣是放晴好幾天了．

天空像是初繪猶潤的畫布一般，藍和白之間感覺是種不清的糾纏．心情則是，空虛和放縱兩面的交戰．

距離上一次，他和小青已是三個禮拜沒有見過面，但那和小女朋友的出現，其實沒有直接的關係．他還是習慣，活在自己想要的自由裏．

可能是到了他計算過的週期，可能是對目前的情形感到了心虛，這天，約會的要求是他主動的提起．他平常便不主動，對於所謂的郊外踏青更是毫無興趣，所以今天李明主動提出駕車出遊的邀約，小青像是單月二十五號時對中了頭獎時的情緒．

這天，小青穿了一片的天空在身上．

淺藍色的細肩帶短洋裝，外罩著白色的七分袖線衫，套著白色平底的涼鞋．這是早在好幾個禮拜之前，李明對著櫥窗內的模特兒建議她去嚐試的模樣．

『好不好看？這是你建議的喔．．．．』跳上車之後，小青笑得一臉陽光對著他這樣的問道．他覺得好看，但卻止不住的想著青春的嘉伶，可能更加適合這一身的打扮．

那是一種背判嗎？他覺得不是．

他不同意單純的慾念和真實的感情間，存在著相依正比的關係．至少他確定他不會為了取悅嘉伶而開了二個小時的車子，來到早己變了調的九份．印像中九份粗糙的質樸已是蕩然無存，爬在重新堆切過而顯得過於整齊的石梯上，人為的古意顯出的直是一種不協調的吊詭．走在老街裏，多年前造訪的感覺已是紀念品量販店裏掛著的照片．他只是，失望至極．但卻看見小青對身邊的一切，充滿著驚喜的歡愉，挽著自己的手臂到處的好奇．時間的流逝，一定會留下見証它的痕跡．

刻在臉上的叫作皺紋，刻在心底的叫作回憶；但，刻在九份的什麼？

刻在自己和小青之間的又是什麼？那天，他從北濱公路開始，一路想著這一個問題，直到送了小青回到了家門前．

『謝謝你陪我玩了一整天，你看起來好累，趕快回家休息吧！』下車之前，小青給了他輕輕的一吻，憐惜的說著．

『唉喲～你幹嘛這樣說．．．．』一邊說著，李明一邊伸手撫著小青淺笑著的臉．

『好啦～走了一天了，你也早點休息吧！對了，再稱讚你一次，你今天真的很漂亮！』

下車時，小青一臉幸福的模樣．

她就是如此的容易滿足，一切的反應就如李明事先所預期．

愛情的世界裏其實存在著一種巡狩的關係，記不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，他便這樣肆無忌憚的狩獵著小青的感情．其實，他不想這樣，甚至感到了罪惡．只是小青從不願意，試圖逃去．

愛情是什麼？如果愛情是有純粹可言，那麼，愛和不愛之間，除了心底真正的感受之外，還要摻雜多少世俗對錯的顧慮？十多年來先後的兩段戀曲，到頭來卻覺得，愛情兩個字，其實便是道德和慾望的拉距．

他不認那樣的情緒跟嘉伶有直接的關係，但和小青之間的不確定，最近卻是不時壓迫著自己．特別是今天，兩人之間越是靠近，他卻越感到無以名之的疏離．

小青上樓後，他約了阿杰到了倆人最常去的PUB裏，阿杰從小就和自己相識，第一次見到小青的那一天，還是阿杰替他過去搭訕了第一句．

有時，他不懂自己，他總會希望阿杰替他理出一個可以追尋的標的．

聊著聊著，他不自主的聊到了夢境，到了一段落，阿杰不置可否的回了他一句：『除了嚴玲，你到底還想說些什麼呢？』

阿杰說，他的說詞接近千篇一律，了無新意，說他自己根本都不知道自己要的到底是什麼．

聽到那兩個字，他的心裏陌名的起了一陣漪．好久沒人再提起的名字，但名字的主人卻不定期的，活在另一個屬於午夜的異次元裏．李明沒敢否認阿杰，因為自己這樣的情緒，好似幾乎有了固定的週期．

『你有沒有想過，放小青自由吧？』

PUB裏的BAND唱得很用力，阿杰說這話時，則是帶了點無奈的語氣『我是說真的．．．．她今年已經二十八歲了！如果真不能忘記，真不知道自己，不要再騙人家，也不要再騙自了．』

他記不得什麼時候開始無法誠實的，面對和小青之間的這一段感情，那感覺，幾乎是種將會背叛的預期．阿杰那樣簡單的兩句話，其實是紮紮實實的說穿了他的心，令他有種三審定讞後無法抗辯的無力．

那晚，終於褪去了那些理還亂的情緒，睡去之後，他又作夢了．換成嘉伶的夢境，便只剩下男歡女愛的過程，起床後的情緒，便就成了單純的慾念後所帶來的悸動而已．

他其實納悶，不解嘉伶心中如何看待和自己的關係．他們偶而會在電話裏，彼此嘲諷著對方的漠不關心．嘉伶從來不提她自己的想法，也不曾要求自己的承諾．而自己，其實也從沒對嘉伶付出過真正的關心．

倆人每次的相聚，便只在單方面的空虛裏，建立著二者間心靈上的相依．但其實，他是壓抑著的．

終於，幾次的約會後，在他的主動之下，他們開始放縱的交換著彼此的情慾．

然而，他和嘉伶之間的關係，並沒有因為那樣而有任何的改變．那樣的過程，算不算是另一種形式上的，柏拉圖式的愛情．這問題，他問過嘉伶．聽完了問題，嘉伶瞪大了眼睛反問著他．

『你有真正的了解過柏拉圖嗎？』

『沒有啊！』

『那就別亂用形容詞～什麼柏拉圖式的愛情，胡扯！愛情就是愛情，我們之間．．．不是愛情！』

『那是什麼？』

嘉伶沒有回答，只是任憑他的雙唇泛濫的淹沒著自己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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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實的虛偽(下)

一個獵人大概從來沒有想過，自己會在自己最熟悉的森林裏迷失了自己．聽完嘉伶的說司，他沒多說些什麼，只是帶著笑意誠心的祝福著嘉伶，掛上電話後則是冷冷的嘲笑著自己．

然後，李明終於活在自己一直想要的自由裏．

但是，李明卻開始覺得，自由的代價原來是孤寂．

大部份的時間，他覺得頓失所依．白天，他用工作以及同儕間的情誼，填補著自己的空虛，夜裏，他只能在電視機前面投射著自己的情緒．他偶而想起嘉伶，然後冷笑著這段荒謬的過程．

他忘不了小青，忘不了自己如何狩獵著這段如此真心的曾經．

他依然夢著嚴玲，仍舊不想放棄在想在人群中找尋到相似的身影．

誰都不想的時候，他還是打開了電腦，重覆著一次次的幻夢與實際．

沒有約會的休假日，他漸漸學會了一個人經營自由的自己．坐在熟悉的落地窗前面，他嘉歡桌上飄來的咖啡香，他嘉歡小店內播著八零年代的英文抒情曲，他喜歡低頭看著不同作者寫出的不同際遇，他喜歡偶而抬頭看著窗外人們的來來去去．

更重要的，他學會了醒著也可以編織著夢境的能力．

他其實編織著好似言情小說裏，男女主角常見的際遇，卻從沒有期待夜裏熟悉的記憶真會走出了夢裏．

入冬後的第一道冷氣團來襲，空氣裏散著人們依舊不大習慣的寒意，街上行人不偌之前假日來的那樣擁擠．嚥下已經冷去的咖啡，朝向落地窗外看去，原本應有的苦意，卻已被眼裏收進的人影完全的代替．

雖然她削去了一頭的長髮，但他一眼便就確定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．

她就站在馬路的另一邊，等著交通號誌的轉變．隨著她向落地窗這邊漸漸走來，他才細細看清了，她因為懷孕變得有些豐盈的臉．

十一年沒見，他從沒想過會在這樣的情形下巧遇．嚴玲顯然沒有發現，只是挽著身邊的人緩步談笑著，走過了他的眼前．等到她走出了自己的視線，他追了出去，站在咖啡廳的門前，忽是一陣冷風掠過，他看著她瑟縮的靠向身邊那位男士的肩膀．他站在原地，只是希望鬧鐘鈴聲兀然的響起，直到，那倆個看去一樣陌生的背影，第二次走出了自己的視線．

習慣了那樣的回憶，卻從沒想過回憶只是虛無的美麗．苦的不是失去，而是明白現實之後失去了習慣的權利．時間的流去，總在心底作了不同的堆積．收起一段過往，隱藏起來成為自己永恒的秘密．然後，總有另一個角落的重新開始沉澱，不甘孤寂．

他時常想要撥通電話給小青，告訴她他終於找到了自己，但就連他自己都會懷疑那種感覺，其實只是因為不習慣而已．他偶而想要寫封E-Mail給嘉伶，但如果說那只是問候之外，沒有不單純的動機，那其實只是在欺騙自己．

他繼續的沉溺在放了很多照片的交友網站裏，甚至嚐試利用鎖碼頻道裏的女主角，來排解、或是抑制心中的情慾．一時的激情褪去之後，繼續等待著下一次，愛慾之潮重重的來襲．

過了三十一歲的生日之後，他作夢的次數是更加的頻繁了．但不同的是，場景不同，情境不一．他依然到處在尋覓．依然沒法弄懂自己如此複雜的思緒．

昨天，在他的夢裏，小青穿了一片天空，走在九份盎然的古意裏，走著走著，卻慢慢的淡出了夢境，直到一陣陣急促的鈴聲突兀的，穿進了自己的耳朵裏．

The End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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